枕边突然堆起了几本夏时的书,他写的或编的,码起来尺来高,摩挲再三,心底下生出无限感慨。觉得造物的善,全在一“时”字上。一个人如果总是保持“时不我待”的担当,便只需假以时日,必有“橙黄橘绿时”的惊艳。夏时之“时”,也就别具意义。
10多年前我写下《倾听者夏时》的小文时,曾预感他的气候。夏时为人厚重庄恭,沉静如高僧入定,坦朴若溪谷清泉。这种人为人治学,无不浑然廓然,自然而然。不过那时的夏时,虽在书法理论上独树一帜,堪称湖湘书论“博士”,但若论创作,则自己还有些惶惑,一肚子创意堵在胸口,找不到恰当的出口,常常拿着笔念念有词,咕噜咕噜地犹疑。那时我正与夏时君同校执教,故得以耳鬓厮磨,还曾一起捣鼓过“宁乡书画名家寻访”。在跟我这个书法外行闲话时,他曾坦言当下困惑,而我偏偏有个好为人师的毛病,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“指点”道:“你最好练隶书。在这方面你应该会有所造诣的。”于是后来就果真见他常把汉碑汉简字帖摊在桌边、垒在床边,时时心摹手追,常微笑有悟。
大凡有境界者,必有专注。最好是一根筋绷到底,一条路走到黑。夏时的第一个岗位是图书馆管理员,对于这个别人唯恐远避不及的差事,他却中了状元一般喜庆。乐滋滋抱了文房四宝进去,从此安营扎寨、不知魏晋。在这里,无论文史哲艺,还是数理化生,都往脑子里瓶装罐装,把图书馆翻了个底朝天。直到数年之后他抬起头来,眼前一片通明,教育理论、书法理论也就如万斛春泉,奔涌而出。有了这种功夫,我就知道夏时想干什么,必定就能干成什么。之后我离开宁乡,他荣调政协。好多时候,我以自己的切身体会,特别担心夏时会从此庸庸杂务,染纯为混,浪费了破茧为蝶的大好机缘。不料10年过去,夏时终至迎来了“时雨点红桃千树,春风吹绿柳万枝”的汛期。九年时间,书法展先后开到天津、海南、长沙等地,文史编著也是新作迭出,创作之丰目不暇接,声誉之隆横江夺目。期间,他几番邀请我去观看展览,我都被杂事缠着捆着。有次实在禁不起诱惑,便带了儿子前往湖南画院偷窥了一回。我没打招呼,在人潮推拥中流连一番,然后仿佛受了惊吓,好久不得宁静。这一去,我看到了人生的高下、境界的大小。很显然,我曾有的担心是多余的。夏时这10年,一刻也不曾荒芜。
佛家有“戒、定、慧”三学,讲究以律戒身,以静定心,以悟慧神。夏时始终布衣简食,身无大欲,故尔身处遄急职场,而不为他物牵使,以书法诗文为乐,闹中取静,气守一脉,“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”,所以夏时的慧,也如“一犁时雨润春畴”,正走向心应万物的瑰丽之境。就像眼下正在摩挲着的《夏时书法作品集》,我看到无处不闪烁隶篆的古意,又随时渗出当下面目的新鲜。尤其是他的章草,在土纸、古纸、折扇、便签上,那种特有的撇捺之重、横竖之利,独显一种接通汉魏、不离现实的圆融、随性和洒脱。正如他在《夏时论书》中所总结的:“创作之际,执笔熟识,酝酿生发,乃至有所欲书者,激情所至也。急起从之,捕捉灵感,振笔而书,一鼓而成,书作或可有佳处。”
一个人能始终对一件事物保持着挚爱和激情,那境界也就必定如花发春枝、兰生幽谷。
那次观展之后,我写过一条信息:“风帆潮正阔,万千气象生。”随即又删掉,只打了个祝贺的电话。作为朋友,我不能用恭维去扰乱他的视线。
记得当时我儿子在观赏现场没头没脑地问过一句话:“爸爸,这个书法家真是你的同事吗?”语气中仿佛能读出对他父亲这些年浮躁营营的批评。呵呵,我知道儿子的意思未必那么曲折,但见贤思齐总是应该的吧。
来源:今日宁乡
作者:刘怀
编辑:陶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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