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往哪个方向吹，草就往哪个方向倒。年轻气盛的时候，踌躇满志的时候，意气风扬的时候，自以为自己是风，而人生，总要经历山重水复，甚至于水穷山尽，在寻得那柳暗花明之后，在坐看云起之时，才知道，原来自己是草，命运才是那风。

　　我想起了我们沩山的法海禅师——那个风度翩翩，年轻俊美，满腹才华，志存高远的状元郎裴文德。他是年轻的翰林学士，是唐朝宰相裴休之子。在那年轻的岁月里，是不是有无数红颜素笺题字，含羞送情?是不是“舞低杨柳楼新月，歌尽桃花扇底风”?是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，轻骑打马过长安?……披一身锦绣的他，是不是也曾志得意满，仰望着功名事业，把紫袍玉带当成是一生的梦想和归宿?

　　繁华就像是高楼，人在其中，往往容易产生一种幻觉，以为自己手可摘星辰。可是命运，却把这个少年得志的才子，一把从高楼上揪下来，重重的摔到地上，从笙歌曼舞中揪出来，仍到寂寂丛林，从锦被华服中揪出来，舍一堆素衣寒食，让他重新去过人生。

　　皇子重病，着裴文德代皇子出家。一道圣旨，让裴文德走出威武庄严的朝堂，走过车水马龙的街市，走进这鸟不拉屎的灵山圣土大沩山，剃度出家，成了灵佑禅师的弟子，从此青灯古佛，暮鼓晨钟。

　　沩山的月亮是否和长安的月亮一样的清圆?只是此刻，生命已被掏空。功名利禄，从此无缘，情海深沉，从此也不必再泅渡。还要去想吗?去争吗?去笑吗?去怒吗?都不必了，什么都不必了，生命已空，一切了无意义。

　　掏空了的生命，才装下得其他的东西，因为没有了功名的遮蔽，明亮的眼睛才可以看到尘世之外的东西。根蟠劫外，枝播尘寰。无枝可撒，亦无枝可依，自然就能低首看到生命之根本。恰恰就在这时候，佛性就可以滋生了。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痴贪嗔怒，一切皆为虚妄。虚无是一片沃土，可以滋生智慧思想的繁茂森林。

　　佛家的般若多罗密多心经上说，无我即悟道，悟道即生智慧。熙熙攘攘的尘世里，谁能忘我?只有山穷水尽，人生不再有任何期盼，方能了无尘念，方能无我。这大概就是“行到水穷山尽处，自然得个转身时”吧。痛苦和绝望原来并不是上天抛弃小我的咒语，而是一种煞费苦心的指引，只是梵音高深，平庸者听不到佛者的密语而已。

　　对于法海来说，沩山的参天古木，茫茫山林，让他的生命变成了一杯静水。再也没有什么情爱和功名要来搅动它，即使风吹雨落，也不再有涟漪。它在时光里静止，浊者下沉，清者上浮，清浊分明。滤去浊物，杯子里就剩下了清明澄净之水。在这静止虚无的时空里，裴文德的生命转了个身，成了法海禅师。

　　生命本无，何须求有，为而不有，方能长久。

　　在佛的面前，我知道了，什么是“道”。既然生命如风我如草，那就低下高高昂起的头颅吧。人生除了无为，还能怎么挣扎呢?无为而为，这是道家要告诉庸人的箴言，也是佛家要告诉芸芸众生的领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