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一直以为父亲无所不能，乃至长大以后也认为父亲是特别的男子汉。前天，八十岁的他突然中风，要不是正好有人搀扶，肯定倒下去了不死则瘫。一番化验检查之后，医生说要住院治疗。可他坚持只开药不住院，并且踉踉跄跄就要回家。这时我才明白，父亲的无所不能其实是硬撑好强。

　　一

　　父亲最喜欢训诫儿女，常常声色俱厉，还高高扬着拳头，旁人越多气势越凶，好象是要证明他父亲的权威格外的神圣些。但是，在我的记忆里，他那高高扬着的拳头从来没有落下过。记得我七岁时，由于发育早，力气比我年长两岁的伙伴还要大得多。有一天和邻村的孩子们打群架，相隔二十多米远，我一个石头扔过去，正巧打在一个孩子的胯裆里，那孩子当即跌倒在地上。对方家长传言要来找是非。晚上父亲登门道歉，因为伤害不重，又都是熟人，也就同意和解。有意思的是，父亲这回并没有装模作样地要打骂我，还和母亲调侃道:“这家伙真厉害，怎么就打得那么中呢!”

　　二

　　父亲排行老大，不但要撑起自己的小家，还要照顾七个弟妹的生活。在那个温饱都很难保障的年代，担子十分沉重。每年春节前的两个月，父亲常做的一件事是敲算盘，加之一位算命先生说他“熟悉你的人知道你少了钱，不熟悉你的人以为你买了田，年底掐掐一算，刚刚好好过个年”，于是“刚刚好好过个年”便成了大家对父亲的嬉戏词。

　　由于生活窘迫，我十二岁就随父亲去公社粮站打工。刚去时粮站主任瞧不起，想考考我体力，便指着旁边一大堆砂子说:“陶伢子，你今天把这堆砂子担到工地上去，包工六元。”至下午五点钟我就全部担完了，主任满是惊讶，我则暗喜第一次就挣了这么多钱!第二天是背水泥瓦上屋顶，每人每次背四块重约六十斤左右。我从没干过此类活。父亲悄悄叮咛:“上身夹紧不动，盯着架板不望下面，步步踩实。”几个回合安然无恙，心情有所放松，便稍不留神，一脚踩偏。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只手紧紧地将我托住，化险为夷，吓出一身冷汗。我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每次都要紧跟在我后面的原因。

　　三

　　父亲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，可在计划经济时期，他那些发展副业的建议不可能得到采纳。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，政策是好了，但大家还是畏手缩脚，栽果树怕人偷，栽经济林怕人砍，荒山茅地依旧。也就在那个时候，不知父亲从哪里弄来了许多柑橘、梨子、国尾松等树苗，无偿地分给每家每户，动员大家都要栽植。几年后，高山坡地绿树成林，家家户户硕果累累，见熟人路过都忙着喊摘果尝尝，好生客气。昔日那些盗贼从此消声匿迹。随着这些公益事业惠及村民，父亲在地方上的威望越来越高，更加激发了他的兴致。不管刮风落雨，他几乎每晚都要串门，什么事情都想管一管。有次我和弟弟回家探亲，父亲慎重其事地把我兄弟俩叫到跟前，说是计划组织村民修条公路，准备把自家的二亩三分责任田贡献出来做路基，还要当教师的弟弟捐一千元，说我条件好点捐一万。父亲象师傅真传衣钵般地告诫我们:“你俩千万记住，为家乡办实事，上可光宗耀祖，下可造福子孙，吝啬不得。”就这样，在地方政府和村民们的共同努力下，一条水泥公路进入山村，成了村民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。

　　如今父亲老了，时常健忘，苍黄的脸颊布满着皱纹和寿斑。可喜的是感觉他心态未老，和母亲居住在农村老家，与年轻人交道最多。电话里跟我们常聊的是两件事:一是土里的瓜菜又很多了，回来摘些，能够节省一个算一个；二是狗日本又欺侮咱们了，为什么不打一仗，把钓鱼岛抢回来?

　　望着父亲执意离开医院的身影，步履有些踉跄，背板却很挺直。我默默地祈祷上苍:“父爱如山，求父康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