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春天里的乡村,春意盎然,生机勃勃。趁着清明节前的晴朗天气,我驾车从宁乡县城出发,赶赴道林镇清石村傅家湾。春日宁静的傅家湾,普通得难以吸引人驻足回眸。然而,我油然而生景仰之情。因为一百年前国学大师、著名“娃娃教授”鲁实先先生诞生在傅家湾。
鲁实先先生居住三十多年的旧址,已变迁为其堂侄红墙黛瓦的漂亮楼房,实难寻觅到先生往日求学、生活的痕迹。我便从先生后人和年迈乡亲的回忆中,从先生遍布天下的学生的著述中,沧海拾贝。年少时,我从父老乡亲的述说中得知咱村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。那时的印象是,鲁实先先生读书一目十行,过目不忘,学识渊博,乡亲昵称排行第十的他为“鲁十书包子”。现在,鲁实先先生一度被弥久岁月所湮没的音容笑貌,渐渐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的眼前。那些发端宁乡傅家湾、名满天下的传奇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。
桀骜不驯的天才少年
鲁实先先生1913年3月12日未时诞生在我县道林傅家湾,谱名佑昌,字实先,晚号静农。他父亲鲁渭平早年参加武昌起义,后升任少将旅长,率部参加淞沪抗战。他母亲周氏爱读书习字,聪慧贤能。鲁实先自幼天资聪颖,博闻强记,为宿儒赞叹。有一天,鲁渭平花三百银元买一册书。少年鲁实先坐在船上,一边聚集会神读书,一边撕掉看完的书。鲁渭平问:“书到哪里去了?”鲁实先回答:“书已看完,丢了。”
鲁实先年少时曾先后入宁乡靳江中学、长沙明德中学、大麓中学就读。他聪明绝顶,恃才傲物。读高中时,书发下来后,他仅花两天时间就把书中内容读完。然后,他问老师:“我们什么时候再发书?”老师说:“书不是发给你们了吗”鲁实先答道:“我看完了,什么时候再发呢?”老师说:“没有了,这个学期不发了。”鲁实先问道:“那我们看什么?”老师答道:“这个学期,我们就是上这些课。”鲁实先说:“噢,这几本书要上一个学期呀!那我不上了。”鲁实先不喜爱浅杂繁琐的课程,质疑问难又不能解惑,常与老师顶撞。不久,校方以其“桀骜不驯”勒令15岁的鲁实先退学。
鲁渭平十分生气,责成其在傅家湾看牛。鲁实先遂发愤自学,写信要父亲买书回来。其母周氏变卖首饰,购齐《二十四史》,供他自学。鲁实先在书房贴字:恕不会客。他闭门读书,手不释卷,用20个月读完《二十四史》。
桀骜不驯的鲁实先十分孝敬母亲,母子情深。他出生时无啼声,过了好久才微微发音,幼时体弱多病。其母周氏总是细心照顾,冬天,将烘炉子铲上火,送到书房。鲁实先常常自己先将被子睡热,再让母亲睡。每天早晚定省是常课,每次都是从周氏房里倒退出来。他由衷地说:“世界上最伟大的是母亲。”长大后在外地任教,无论怎样忙于教学和读书写作,他从不忘记定时给其母写信叩问起居,经常寄奉母亲所爱的食物和滋补品。
天赋、母爱、勤奋共同培育了天才少年鲁实先。乡间书籍匮乏,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。1931年,曾任湖南、江西省政府主席的堂伯父鲁涤平调任浙江省政府主席。一年后的秋天,新婚不久的鲁实先便在母亲周氏的资助赞许和夫人陶先瑜的鼓励下,去杭州求学。三年时间他无暇观西湖美景,倒是将文澜阁旧藏《四库全书》重要部分读完。后来去北平图书馆攻读四年,只看过京戏两次。之后去开封、洛阳等地博览群书,学识日益渊博。
誉满天下的“娃娃教授”
鲁实先先生年少成名天下知,实因一本书、一个昵称和一段佳话。
1934年,日本汉学家泷川龟太郎(字资言,号君山)费时20年、广罗古籍资料撰成的《史记会注考证》问世,以资料齐备广受好评。国学大师钱穆认为:“泷川氏书非无可取。即其用力之勤已足使吾人惭汗……其书颇注意古今地望。每一地名,必注其今称,绝无一漏……异国人治吾古籍,用心及此,亦足使吾人深长思也。”
时任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的杨树达(字遇夫)先生组织中文系学生,准备撰写一部《史记集注》,以取代在他看来“纰漏简陋,不足一观”的泷川书。当时,鲁实先阅泷川书后,引证1600多种有关《史记》书刊,写成《史记会注考证驳议》,批驳书中疑义、不当之处。1937年5月,杨树达先生收到湖南宁乡24岁青年鲁实先所寄之书,“谓整理史公书者今有其人,余长编虽不就,可以无憾矣。”
1940年,在杨树达等社会名流的支持下,鲁实先所著的《史记会注考证驳议》正式出版。郭沫若欣然为之作序:“国族将兴,有多少奇才异质。纵风雨飘摇不定,文华怒茁……”杨树达认为鲁实先“超越前儒,古今独步”,热情为该书作序:“君之立说,乍视若至可惊,有如云中天马,破空而来。及其广征博引,枝叶扶疏,又如钱塘江潮,万头俱至……呜呼!何其伟也!”
当鲁实先因无文凭,待在宁乡老家从事著述时,1942年7月,杨树达向复旦大学极力推荐鲁实先。时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的陈子展是极有识力的伯乐,认为鲁实先尽管初中没毕业,却有文学、考古学的特殊造诣。鲁实先对董作宾先生所著《殷历谱》的研究,尤其令人叹服。后来,陈子展为鲁实先《殷历谱纠谲》亲撰长达一千多字的七言古诗《龟历歌》。郭沫若看到后,高度评价鲁实先在历史方面的贡献是“国脉赖之得永延,文化长城万里坚”,深情地赞许鲁实先为“当今国内罕有天才”。
陈子展深感人才难得,“系内有些老教授或安于现状不求进取,或抱残守缺无所发现,远不及鲁君”,于是力排众议,引荐了鲁实先任教授。有些老教授仍不服气,暗中去听鲁实先讲课,反而被他的学问所倾倒。鲁实先被聘到复旦大学任教授,年仅29岁。当时,校址在重庆北碚,师生都昵称他为“娃娃教授”。
学富五车的国学大师
鲁实先先生早岁立志,苦学成名,精通文字学、上古历法、《史记》等学术,久为士林所宗仰。衡山名儒张智感叹“盖自古学无师承,能自树立,年少而有大成者,未有如君者也”。屈万里先生谓之“学富五车,目空一世”。
鲁实先先生深研中国文字,撰著《说文正补》、《转注释义》、《假借溯源》、《周金疏证》、《殷契新诠》等,自成一家之言。他一一举证文字大师段玉裁所注疏的《说文解字》中的谬误,更一头钻进甲骨文的领域,成为权威中的权威。
鲁实先先生以研究《史记》成名,一辈子与之结下了不解之缘。他平生研究最深入的书,除段玉裁注《说文解字》外,就是《史记》,著有《史记会注考证驳议》、《史记广注》百三十卷、《史记札记》四卷和手批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诸作。他两三天就可以把《史记》看一遍,每年最少要把《史记》看二十遍。在他看来,唯有如此,方成教授。鲁实先先生的教学就像太史公的文章一样,奇正相生,无法可循,又如先生所说的“无法中有大法存焉”。他的要诀是“方法自学问中来,有了学问自然有了方法。”据其弟子、台中师范学院王财贵教授追忆,先生上《史记》课,从帝王将相演到贩夫走卒,从深思定策演到跃马鏖兵,无一不惟妙惟肖,风神毕现。讲到留侯,俨然一个智者的化身在桌前审势筹划。讲到李将军,就有一个弯弓射虎的英雄如立眼前。装着灌夫酒后骂座,那酣态,那盛怒,令人啼笑皆非。表演蔺相如持璧倚柱,怒发上冲冠的慷慨,令满座学生如坐章台之上,随风披靡,不敢仰视。
鲁实先先生先后执教于国立复旦大学、国立兰州大学、江西国立中正大学、台湾省立农学院、私立东海大学、国立台湾师范大学,专治历法、金文、甲骨文字、尚书、史记等学,著作等身。难能可贵的是,鲁实先先生八次辞谢中正大学的聘约,毅然接任宁乡县靳江中学校长、允山女职校长等职。他从提高教学质量、改善生活环境、整顿学校风纪等方面大刀阔斧地开展工作,大振家乡教育,培养了李泽厚、龚育之等人才。从年少专攻经史之学,一书成名天下知,到著书立说,执教多所大学传道授业,鲁实先先生是学富五车、当之无愧的国学大师。
愈到晚年,鲁实先先生如老骥伏枥,愈加勤奋,成果愈丰硕。然而天不假年。常年累月课务家务繁忙,加上年事已高,1977年12月17日夜,鲁实先先生正撰写集大成之作《文字析义》一书,尚未完稿,突发脑溢血,19日逝世于台大医学院,享年65岁。31日,鲁实先先生的公祭在台北市殡仪馆举行。先生的亲友、学生和各界人士一个个面容哀戚地向其遗像深深鞠躬告别,许多学生痛哭失声。特别引人注目的是,有四十位入室弟子(其中二十多位早已是教授)身着白色孝服,跪在灵堂前向来宾答礼,以人子之礼来表达对于一代学人的尊敬和哀悼。
2013年是鲁实先先生诞辰100周年,逝世36周年。听闻著名爱国诗人田翠竹先生曾撰诗怀念鲁实先先生,我多方查寻《翠竹诗稿》,终于在省图书馆找到。现借其诗“屈贾文章地下灵,至今兰芷尚芳馨。香江旧梦无由续,邻笛山阳不忍听”,以表达小小乡友对一代宗师的景仰和缅怀之情。
来源:今日宁乡
作者:杨旺兴
编辑:陶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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