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,她变换着三张脸。我看见在那深深的庭院里,秋千上,手执书卷,笑声朗朗的年轻姑娘,她的嫩嫩的脸,明亮的眸子,窈窕的身材,和她周围的花草辉映成一幅春天的美丽图画。然后我看到在异域的荒原上,一个毡帐里,熟睡的小孩旁,旁边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,眼神忧郁的女子。她手里拿着胡笳,口里轻轻地唱着,曲调悠扬而悲凉。然后在一个普通的民房前,我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妇女,在悠然地纺着线。
这个身世起伏的女子,就是三国时候著名的女辞赋家蔡文姬。她是东汉大文学家、书法家蔡邕的掌上明珠,出身名门,高贵典雅,才华横溢。对音乐和书法都很有天赋,文学成就尤为卓著。一首五言《悲愤诗》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首文人创作的自传体长篇叙事诗。清代评论家张玉谷认为蔡文姬的才情胜过东汉才女卓文君,就连曹植和杜甫的五言叙事诗也是受到了她的影响。所作《胡笳十八拍》是一篇长达一千二百九十七字的骚体叙事诗,是感人肺腑的千古绝唱。
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娇俏的年龄里,文姬有了她的第一次婚姻。她远嫁给了河东卫家。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大学士卫仲道。卫仲道才学出众,却可惜是个病秧子。文姬出嫁一年后,他就咳血死了。我推想,这样的婚姻应该不是爱情的结果,而只是门当户对的婚姻观念里的一种安排。
结婚不久就病了丈夫,伺候丈夫,然后承受丧夫之痛,命运对文姬并不垂怜。更可叹的是,婆家认为文姬是个丧门星,扫把星,对文姬非常嫌弃。那个锦衣玉食的,过着尊荣的生活长大的,自尊的高傲的文姬,她怎能面对这样的生活呢?于是不顾父亲蔡邕的反对,文姬愤然离开了夫家,回到了娘家。这一年,文姬十七岁。
不久,董卓被杀。因为认为董卓对蔡邕有知遇之恩,不懂政治的他伏在董卓的尸体上放声痛哭。于是,王允又把蔡邕送上了断头台。
紧接着又失去父亲的蔡文姬情何以堪?是不是会因为蔡邕的死他们家从此就散了?失去了依靠的文姬会不会被同族欺负?这些都不重要了,因为战火马上烧到了家门口,叛军攻入城内,文姬被匈奴人俘虏,手上脚上拴上绳子,走在了远赴匈奴的俘虏队伍中。
到了匈奴后,蔡文姬被左贤王看中,成为了左贤王的女人。
命运垂怜了她吗?
在匈奴,文姬的地位应该并不怎么高,或者仅仅类似于一个侍妾。孤苦无依的她,在异域他乡,受了委屈吗?她的才华,左贤王欣赏吗?不知道她爱或不爱左贤王。只知道她给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。
北风泠泠,胡笳戚戚。孤雁悲鸣,草木不荣。文姬睡不成眠,坐不能餐。暮色冥冥,遥望故地三千里,在这异国他乡,文姬一面强颜欢笑,一方面却独自流泪。千古艰难惟一死,伤心企独息夫人。文姬哀叹自己“薄志节兮念死难。”这样一种精神的折磨,销魂蚀骨。
十二年后。曹操派周近做使者,携带黄金千两,白壁一双,要把她赎回来。
听说故乡来了人,文姬欣喜若狂。回去还是不回去?不谙世事的孩子抱住文姬的脖子,天真地问:“母亲,你要到哪里去?”文姬抚摸着孩子,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疼。最后狠心地推开孩子,坐上马车。车子缓缓地动了起来,文姬频频回头,看到孩子在那里奔跑着哭泣着追着喊着要母亲。马车渐渐地奔跑起来,尘土扬起。孩子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。悠悠三千里,何时复交会?从此骨肉分离,相见无期。
我不完全明白文姬为何要回到中原。因为此刻她有了孩子,因为此刻他乡也成了故乡。
我不理解文姬,可是焉知我不是我自己命运里的那个文姬?一个人,若是成为了命运的傀儡,成为了社会生活安排里的一个被动者,就必将在此生承受着精神风雨的重重袭击,除非她反把他乡作故乡。
文姬回来了,回到了她阔别多年的中原故土,战争让城市变成了废墟,家园长满了杂草。茕茕白骨,纵横散落。家里早已无人。物是人非,无枝可依。
曹操给了她一个丈夫,才子董祀。
在世俗眼中,她总是在不幸中找到了幸运。可是,我却宁肯欣赏朱淑真的“宁肯抱香枝上老,不随黄叶舞秋风”。
这个时候的文姬,身遭离乱,精神恍惚,憔悴忧郁。“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,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。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,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。”一叶随风忽报秋,纵使君来岂堪折?不堪折的文姬,接受了这样的婚姻。直到婚后第二年,董祀犯罪当死,蔡文姬蓬首跳足地来到曹操的丞相府求情。曹操是念及他与蔡邕的交情?还是看着眼前这个风鬟雾鬓的女子心生怜悯?因为蔡文姬的关系,曹操宽宥了董祀。
从此以后,董祀和蔡文姬琴瑟相谐、举案齐眉,有了幸福的生活。夫妻两人溯洛水而上,居在风景秀丽,林木繁茂的山麓。若干年以后,曹操狩猎经过这里,还曾经前去探视。蔡文姬和董祀生有一儿一女,女儿嫁给了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为妻。
文姬终于求得了一个圆满。
可是我想,对于一个高傲的女性来说,什么是最重要的?也许当初成为左贤王的女人是因为无可选择,是因为生存比骄傲更重要,那么,回中原之后,是否基于同样的严峻的生存现实而嫁给董祀?
命运强按住她高昂的头,让她低下再低下。
我的心,一痛再痛,痛不可言。
对于文人来说,骨气和尊严总是比生存更重要;对于女人来说,爱情和骨肉亲情重于生命中的其它一切。可是作为文人加女人的文姬,我无权诘问她最重要的是什么。面对命运的凌虐,文姬剜心割肉地去撕开去剥离生命里原本重要的那些东西:尊严、骄傲,甚至亲情,是需要更大的勇气。我只觉得,她的生命的美如一树繁花,可是风雨飘零,美丽层层落下,而后当我们看到光秃秃的倔强的树干的时候,一声喟叹,亦肃然起敬。
来源:今日宁乡
作者:黄晓佳
编辑:陶湘
本文链接:https://wap.ningxiangnews.cn/content/2015/05/15/5660332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