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贤大和尚的墓。

张满剩老人。

 

　　近日，作为“古迹寻踪组”记者的我，来到了老粮仓镇仙洪坝村，邀请了该村六十多岁的老人张满剩作向导，走访了太平庵遗址。张满剩老人的家族自1931年以来，就生息繁衍在太平庵遗址区域内，从小就是听着父辈讲太平庵故事长大的。

　　张满剩戴着黑帽，花白头发，古铜色的脸，和蔼的目光。穿过将军庙，沿着田间小路向前，他指着散落在沿途的麻石说：“这些都是当年太平庵里的建筑材料!”

　　法海禅师曾在太平庵吃斋三月

　　相传，太平庵的庵堂，在唐宋以前规模就很大，在太平庵寺院香火正旺的时候，沩山密印寺都不曾有，连南岳衡山的庙都是太平庵之后才有的。太平庵以前都损毁过几次，有些记录最后一次的重修碑刻好像是在清代道光年间，但在文化大革命和破四旧的时候大的墓碑和墓坟碑刻被砸烂，有的拿来修路，有的做了房屋基石，有的拿去盖了猪圈，那些大一些没砸烂搬不动的到今天路边和池塘里到处还有一些。最近几年，本地村民又集资建了个很小的将军庙供本地乡民祭拜。

　　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后，我们爬山了一处开阔平坦的土台，土台上有竹林、荒土和民房，足有二十亩之多。

　　张满剩说：“这就是曾经太平庵所在的地方!分上下两幢殿房!当年，太平庵的和尚很厉害，福建南少林寺的高僧千里迢迢来一比高下，最后以失败而灰溜溜地回去了。太平庵和尚曾与沩山密印寺和尚有很深的交往，太平庵和尚先要洗心斋戒三月,才能进密印寺。其中，就有名气很大的和尚——法海。好多人不相信，但去过杭州雷峰塔的僧人曾经在一口大钟上看到了‘太平庵’三个字。这口大钟和太平庵曾经的那口大钟无论字迹和式样都是一模一样。有人说，雷峰塔的钟就是法海从太平庵带去的，又或者是法海怀念太平庵，就照着原来太平庵的钟的大小、重新复制了一个。”

　　我在震惊之余，在土台间寻觅，试图能发现一丁点法海和尚们及庵堂的遗物，但除了发现几块青砖、几片碎瓦外，什么也没有。

　　张满剩带着我钻进竹林，拨开荆棘，指着下方的一排土坑说:“这里曾经立着三座和尚塔，塔是四方桶形，塔边砌着麻石塔基，立着墓碑，碑刻年代好像是清乾隆年间的事。塔基一米多宽，两米多长。塔下埋着三个大和尚，破四旧的时候，我们挖了墓，从里面寻找到三个水壶大小的坛子，壶里除了泥巴，什么也没有!”

　　张满剩微微一笑，接着说：“那些功德圆满的和尚，在火葬时，还没死呢，火烧到胸脯上的时候，不仅能继续打坐，还能继续敲打木鱼，继续念诵佛经，丝毫不感到痛!”

　　我惊得一时说不出话：“这是真的吗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
　　“我是听老一辈人说的!”

　　对于张满剩这一说法，我回到报社后，在网上查阅了一下，结果不是那样：和尚得了大病，晓得自己时日不多，在吩咐后事后，不再吃，不再喝，在打坐中完结了自己的生命，再由寺院里的僧人火葬，这叫做“圆寂”。

　　当然，我年轻时看过《少林寺》，官兵用大火烧方丈的时候，只见方丈稳坐莲蓬，双手合十，念诵佛经，心平如镜，仿佛间，大火的烧灼不过是微风吹拂树梢而已。

　　满怀失落的心情，我随张满剩登上了僧人坟，但见荒凉的山头，矗立着一块块墓碑，小小的，矮矮的，弯腰细看，墓碑上依稀可见被岁月迷糊了的“僧人坟”字样。其中，有一块很怪异的石碑，上层是一个圆柱体，中下层是一个八角体，总高约一米左右，地下有一个空洞，空洞里边青砖砌墙，窄窄的，黑黑的，有点像电视里面介绍的湖南道县的鬼崽岭一样，又好像电视剧《神雕侠侣》里面全真教的古墓派杨过和姑姑小龙女住的那个地方一样，迷一样地神秘。

　　张满剩说：“这是妙贤大和尚的墓，四川汶川地震那天，县文物局、老粮仓镇政府的人，来挖碑时，那一块碑居然也有震感哩!”

　　“哦，那碑多大?上面刻了些什么?”

　　“那碑并不大，70公分高、40公分宽的样子。上面刻着妙贤大和尚的名字、碑文及‘乾隆十七年(1752年)’等字样!”

　　在肃穆的氛围里，我想象着，我脚下的僧人坟，在当地人眼中，是一方神秘的净土；在那些僧人们眼中，则是一处功德圆满的天堂，饱含了太多庄严、崇尚和神性交织的复杂情感。它就像金庸先生在《天龙八部》里说的“珍珑棋局”，作为局外的众生，是无法解密的。而真正解密的人，也许已随着这一抷抷黄土，永远地长瞑于悠远的过往了。

　　这些皈依佛门的僧人，一辈子皓首穷经，长伴古佛青灯，也许还不曾度得一个、半个受累于红尘者，最终，将自己生生地销埋于这凄清黄土之中了。

　　时空交错，生死轮回，白云苍狗，沧海桑田，那生前的风流化成了石碑上死后的哀荣。尽管妙贤大和尚留下了自己的大名，也又如何呢?除了这大名，翻阅典籍，竟然无半点雪爪鸿泥。

　　俗世的名利，在这里尘归尘，土归土。最真实的莫过于眼前这座静穆的墓塔，这一群无声的短碑，这地底下躺着的佛骨、跳跃的禅魂……

　　香林尼姑四处化缘修建黄花桥

　　尼姑塔又名香林妙净塔。位于老粮仓镇石家山村一座山的山腰，在太平庵的后面。它麻石墓围、青石碑刻，坐西北，朝东南。碑刻上端阴刻横书“宝塔不朽”，从东到西依次阴刻直书碑文内容为：同治六年丁卯岁仲冬吉旦，自古僧人圆寂，色相皆空，茶昆藏塔。今有佛子尼上香(妙)下林(净)，苦修向道，磨练超空，生立宝塔一座，异日功成圆满，西域莲开，茶昆入塔，法相证真，幸斋致和二仙隆氏之女同志合立。碑文共86字。墓碑两侧立柱阴刻：假幻茶昆入金塔、真身正果登王罗。中间圆形麻石平墓冢两层，墓冢中为八边形宝塔，分为五层，五层为莲花形塔顶，八面有浮雕人物纹饰。

　　从墓志铭上可以看出，这座宝塔在香林还没有圆寂之时便已经立了，只等“茶昆”之后，便可以将其放入佛塔了。所谓“茶昆”，就是僧尼圆寂(逝世)后实行火葬，请高僧封缸举火。为什么香林希望在死后举行火葬?墓碑上也说得很明白了，“自古僧人圆寂，色相皆空，茶昆藏塔。”可见，香林只是遵从俗约罢了。至于墓碑中说“西域莲开”，大概是取“妙善公主十二月采茶歌”中“南柯一梦断，西域九莲开。翻身皈净土，合掌见如来”中的意思吧。

　　墓碑两侧的立柱上更是阐明了香林妙净的美好愿望，那就是火化埋葬于这座墓塔是虚幻的，真正的情况是，真身已经修成正果得道成佛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与愿望，对于香林妙净这样一个一心向佛、意志坚定的尼姑来说，她的愿望是如此的淳朴、真挚。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，我们真的不忍心亵渎她。但是，偏偏有一些无聊之人朝这个善良纯洁尼姑的墓塔伸出了罪恶之手，在墓塔之下开了一个盗洞。不知道这个无耻的窃贼在墓塔内发现了什么，拿走了什么。即使里面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拿走，甚至什么也没有碰触，但是，他已经打搅了这个清静的魂灵。

　　香林妙净塔的前面曾经也有一座庵堂，名叫清静庵。清静庵与太平庵一样，也没有能经受住历史如同剃刀般的切割，早早的退出了历史的舞台，留下的只是这座孤单的墓塔。

　　在香林妙净塔的四周，种满了青翠的竹子，才使得这座墓塔少了几许凄凉。也许，香林妙净真的在“茶昆”之后得道成佛了，世间的忧惧愁苦与她毫无干系了，更何况这区区的寂寥呢?

　　据县文物局李乔生局长说，僧尼墓塔为宁乡保存最为完好的墓塔。该墓葬为研究清代墓葬制式特别是对佛教研究有一定的价值。同时，对丰富沩山密印禅寺历史底蕴，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佐证。这是他的研究了，于我来说，只是有着感叹与唏嘘，站在两座墓塔前面，感觉阴与阳的交织，明与暗的冲击，生与死的碰撞。有时候觉得，有信念的死去比没有希望的活着更是一种幸福，至少，对于香林妙净来说，她在死的时候，在谈及“茶昆”的时候，应该是如佛陀一般拈花微笑的。

　　细想起来，世界上的人不分高低贵贱，最终都将葬身黄土，所以有诗人说“世间黄土最公平”。按照佛教的理论，世间本是无物的，即四大皆空。中国的六祖禅宗慧能法师有句佛家名言：本来无一物，何处有尘埃。连尘埃都没有，何况其它。

　　勘破名利是小智慧，勘破生死是大智慧。这世界上，有几个人勘破了名利，又有几人勘破了生死呢。

　　在通往太平庵的一条小河上，有一座石桥，桥上横着两根又粗又长的石条，被岁月打磨得光亮耀目。桥墩用麻石砌成，其上雕刻的飞禽走兽，也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不清。

　　这石桥名叫“黄花桥”，据说就是香林妙净用一辈子化缘所得的金钱修筑而成。之所以叫“黄花桥”，是因为香林一辈子都是黄花闺女而得名。

　　站立桥头，我想象着香林妙净，香林妙净就显现在眼前，我久久地凝视着她，我不知道，她的一生一世，她的所作所为，给我们带来了什么?怎么会给我们带来如此的一份震撼和沉思?怎么会让我们这些现代人相形见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