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离开人世已有二十几年了,但他那慈祥的面容、佝偻的背影和蹒跚的脚步,总能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。我敢肯定外公和我一样,在另一个世界里也会时常想起我们,也许就是这种因时空相隔的思念,才会使外公和孩童时的一只绸布大蝴蝶风筝时常回到我的梦里……
我上小学前,每次过完年后青黄不接的时候,都会到外公家去“打秋风”。小小年纪的我踽踽独行在长长的山路上,也不觉得害怕,因为有无形的力量吸引着我——外公做的菜很好吃,尤其是我每次去都吃到的还未开口叫的公鸡仔肉更是香辣解馋。
外公家屋前有一块很宽的晒谷坪。除了收割季节,在晒谷坪上可做的事情很多:春种前村上总会搭台唱花鼓戏、农闲里的露天电影、春节里的皮影戏、小朋友们每天的“疯狂游戏场”……
记得在那一个春日,晒谷坪上飞满了风筝,我吵着也要。外公为难了,他不会做,就央求我舅妈做。舅妈打趣地说:“爸,公鸡仔的骨头你都能磨成粉给旺伢子吃,风筝怎么不会做啦?”舅妈到底也还是没做。那时候,我真的不懂事,只知道昏天黑地地哭。外公脸上写满了尴尬——是我隔了几十年光阴后,在回忆中才读懂的。
外公只好空着手牵我去晒谷坪。天上飘着各式各样、五颜六色的风筝。他们舞动得越是恣肆,我的心里就越发委屈。眼前又有人在放风筝了,一个人远远地牵线,另一个人扶着,一声“放!”牵线的举着手使劲跑,风筝跌跌撞撞、载浮载沉,慢慢地,风筝便扶摇直上了。外公边看边说,其实放风筝并不好玩,看看就好了。本来就很委屈的我开始撒野了,满地打滚,还直嚷嚷:外公是个笨蛋、傻瓜,自己不会做还这样讲。
最终,我知道外公真是无能为力了,而孩子们的风筝大都是城里买的(我又没法去城里),也就灰心、死心了——只好一个人静静地看风筝、想风筝,幻想有一天自己也拥有一个绸布的大蝴蝶风筝。那时的我跑啊、笑啊,想着它在空中翩跹飞舞,手中绷紧线的我该是多么快活、刺激啊!
忽然有一天,外公拿出一个“风筝”,竹子骨外糊着褪了色的红纸(这纸是过年写对联后剩下的)。这风筝离我的理想还很远,但毕竟是风筝,我还是十分惊喜的。外公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小声地说:“旺伢子,走,我们放风筝去。”
我确信,放风筝的那些动作是烂熟于心、操作规范的,但外公做的那个风筝最终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——没有飞起来。我只能丢人地在晒谷评上拖着风筝走动。孩子们一边大笑一边指着它,说:“风筝!这也算风筝?”于是,双眼中盈满泪水的我狠狠地将风筝踩在地上——不管外公的伤心与尴尬。他也只能呆呆怔怔、欲言又止地看着我。
第二年我上小学一年级了,外公托小舅妈带来口信,说他做了一个绸布大蝴蝶风筝,并且和我小舅舅试过,飞上天了。我答应着。因为我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,不再闹春荒,我也就很少去外公家了。于是,外公常带着大包小包来看我了。可是,天性顽皮的我只顾着玩,常常饭碗一丢,就跑出去玩了——根本没时间陪着外公玩耍、说话。我读初一的时候,突得噩耗:外公去世了。我是一路哭着回去的,我知道,我在村口高喊外公,他再也不能远远地应我,微笑着迎我,然后将我抱起用硬邦邦的胡子扎我,也不可能摸着我的头问长问短了,更不可能……
我哭累了,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只外公留下的不再鲜艳的绸布大蝴蝶风筝,第一次感到痛彻肺腑的无力无助。耳边突然回响起了舅妈的一句话:“外公养外孙,三月放风筝,风筝断了线,不见外公面……”
凝视光阴,回忆往事,品味思念,思念和外公相处的十几年幸福时光。淡淡的“思念之曲”,在我的人生路上常常温馨地响起……
来源:今日宁乡
作者:胡旺洪
编辑:陶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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