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即下载
母亲与年糕
2018-01-26 10:46:44 字号:

  一九、二九、三九地数,久久就数着梅开的日子。绿皮火车拉着年越来越近。远远就闻到了年的味道,在大红灯笼里,在米酒的浓香里,还在母亲做的香糯的年糕里……

  总记着,母亲在腊月会先煮腊八豆,然后准备做年糕。我长到够得到石磨柄时便陪母亲一圈圈推石磨,米小把小把地磨声中,听母亲一遍遍唠叨她饥饿的童年和苦难的少年。

  母亲有四姐妹,她排行老大,天资聪慧,读书成绩极好。不幸外公三十六岁那年就病故,母亲时年刚好十岁,读四年级,得了年级第一名。母亲把许多美梦都作了外公的陪葬。后来无助的外婆带着三个小女儿改嫁。留下母亲自给自足,白天母亲和大人们一起出集体工攒工分,晚上在煤油灯下帮人家织毛衣,织她自己的油盐费用,还把青春少年织成灰暗的烟火色。

  母亲挑过轻轻重重的担,干过粗粗细细的活,怕过长长黑黑的夜,流干咸咸苦苦的泪。然后落下一身病,十八岁经人撮合,嫁给同是孤儿也一无所有的父亲。父亲大母亲十岁,奶奶在父亲七个月大时便病故了,爷爷是佃农,身故时父亲才十八岁。爷爷走时没给父亲留下一砖半瓦。父亲和母亲从苦难里一年一年熬过来,常常饥不裹腹。

  过年时,家里备不起山珍海味就做些年糕,母亲吃过各种杂粮做的年糕。有干红薯丝磨粉做的,有米糠做的、野菜做的、苦荞面做的、南瓜做的。她说米糠做的年糕太涩,野菜做的年糕太苦,红薯当饭的日子太多也不稀罕红薯年糕。只有苦荞和南瓜做的年糕她最爱。她爱苦荞年糕在清苦后可嚼出的那股淡淡的甜味。而南瓜年糕入口便微微的甜,还有漂亮的橙黄色。

  家里一直种南瓜,后来却难得种苦荞了。农闲冬季,离年近了,落雪落雨的日子不适下地劳作,母亲常常带着我去邻居家磨米。乡下的石磨用木架子做底坐,两片凿了浅槽的圆磨盘垒在一起。上磨盘安个木柄,中间留个小孔,米放在小孔周围,推一圈磨便扒几粒米到孔里,磨碎的米粉纷纷扬扬从石磨周围飘出来,像白雪落在木架子底座上,越积越厚。磨半天也只能磨两三斤米。米粉不能太粗,磨粗了得重新再磨,直磨到食指拇指捏点粉滑而不涩才好。

  米粉准备停当,接下来把夏天贮存的黄南瓜削皮去籽,加水煮熟,和上米粉搓揉,揉成团,搓成条,放在加了水、垫了绿棕叶的锅里,也可能是芭蕉叶。南瓜做的年糕橙黄色,一条条摆在翠绿的棕叶上,正如排队返乡的大巴车,整装待发,满满装载着浓浓的年味向新春进发。

  母亲朝灶堂添些枯叶或者稻草,我和妹妹像小鸡样围着母亲和灶台转,看着锅盖上升起薄雾,想着锅里香甜的年糕,俩姐妹馋得喉头像伸出手来,每一秒都在煎熬。灶堂大火敞亮,照着母亲腊黄的脸,像一抹霜打的秋菊,尽管寒碜,却也在笑骂我们馋嘴时,从眼里泛出星星点点的光亮。和所有母亲一样,我和妹是她弱弱的希望。

  姐妹俩把口水吞下无数遍,焦急地等待,时间每秒都过得很慢。约蒸半个小时,年糕就熟了。热年糕咬一口,有南瓜的清香,还渗着淡淡的甜,在那个尚且贫寒的年代,也是能解馋的上等美食。之后剩下的年糕任由它在锅里冷却,然后由母亲收集,放在通风处。除夕或春节里,取出一两条,切成片,用茶油炸得两面金黄,再放点红糖,也端上餐桌凑个碗待客。还可以放在火里煨热,拍拍灰直接塞进嘴里,不嫌它脏,也不管它烫。香糯糯的年糕,淡淡的甜,在物质贫乏的年代,曾香醉了流年,甜了回忆。

来源:

作者:李友平

编辑:陶湘

点击查看全文

回首页
返 回
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