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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夜随想
2018-08-08 10:00:19 字号:

  故乡的夏夜是从蛙鸣声开始的,当最后一抹黛色从西边的天际上褪下来,繁星就挂满了天空。燠热的风从山脚吹过来,像炉膛里鼓出的风,这种湘中地区俗称的火南风,可以热得人窒息。

  正值盛夏,农田急需用水的季节,洞冲水库满闸放水,深层的库水带着经冬的寒凉汩汩而出,带着丝丝静水的陈腐气息。渠道从涵洞外的石嘴中分,像两条丝带,迤逦而下,分别沿横田,双红,南田坪和夕福,中山,宜坪等自然村沿途分流,灌溉这片地方几个垅塅里的万多亩农田。渠畔人家在那艰苦的年代,都习惯了晚饭过后,扛着凉床,摇着蒲扇,携家带口聚拢到渠道边,享受夏夜清凉。

  今夜是我回到故乡的第二个夜晚,家人都围在电视机旁,我轻轻带上门,离开了这由空调和电视制造出来的喧闹、光怪陆离和人造清凉,走进黑夜深处。

  四周静寂无人,沉沉的气息弥散在夜空,弯曲的小径沿塘基通往田野。弦月挂在鸭公垅山上的天空,不时有流云掠过,小径蜿蜒在树木的疏影里,光斑有些扭曲,且时隐时现。这条小径,少年时候,求学,求生,走过千百遍,却从来没有今夜这样熟悉而又陌生。

  流萤从眼前飞过,飞下塘基,塘基边是一畦畦平整的菜园。当季的辣椒、茄子在月下葱葱笼笼,舒展着生机。几蓬丝瓜架,斜斜伸向水中,稠密的瓜叶上,萤火虫不时明灭,向雌伴发出爱的讯号。不经意时候,会猛然碰到丝瓜几株不听话的苗尖,从路边树枝中探出的头,张牙扭曲如蛇头,仔细一看,又如小儿伸出的小小拳头。

  走下塘基,就是一座小桥。簇丛的蒲草在渠水中亭亭玉立,很难想像它们是如何适应这水温的剧烈变化的。泥鳅则不同,这种平时深潜在淤泥中的生命体,放水的最初几天,由于耐受不住寒水,会从淤泥中钻出来,丛集在渠边的水草中,挣扎求生,往往这个时候,人们用简陋的竹箕就能轻易地把它们撮出来。丝瓜炖泥鳅,成为渠边人家难得的当令佳肴。屈子在《卜居》中说;夫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智有所不明,数有所不逮,神有所不通……。龟策诚不能知此事也。

  沿渠而下,灯光明灭。纳凉的乡亲,三三两两沿着渠边一直而下,间或也有粗豪的汉子,因琐事或某个漂亮女人而争执,声气就大了起来,也发生过几次拳脚相向的事情,这样的事情一夜间就会传出很远,很长时间,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点缀了当时单调的生活。

  夏夜踱步,走走停停。如今田野上不是拔节生长的禾苗,而是半人高的稗草了。近些年,由于土壤污染,这一带的田地已不适宜稻作了,需要休耕,并进行土壤治理,功利化思潮和粗放的耕作方式,破坏了自古以来赖以生存的家园,如今该是付出代价的时侯了。

  四野无人,浓稠的夜幕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抬头望去,是乌云遮蔽了明月。渠道上,人们歇凉的场景,连同榨房一道坠入历史深处,只在那些如我一般闲人,偶尔操着空心。

  生命从自然中来,又终将回到自然中去,中间横亘的这个叫人生的过程,有宿命,也有思辩。有的生命从蒙昧中跳脱出来,归于旷达,有的生命从蒙昧中出生,又在蒙昧中死去。

  其实,理想的生命状态,是那种踏歌而来的生命,能够完全明瞭社会,掌控自身并对社会负有责任。

  层云叠嶂,暗夜如磐。明天,怕莫会有风雨?我踽摸着蹙回老屋。

来源:今日宁乡

作者:钟超明

编辑:陶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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