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梦华
读《我与地坛》,有一个最深的体会,就是作者史铁生对母亲的愧疚。我认为,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悔恨,而是一种在岁月沉淀和生死拷问后,对“爱”与“被爱”关系的深刻觉醒。这种觉醒,恰恰映照出当下许多情感关系的苍白。
首先,史铁生那份刻骨的愧疚,其根源并非来自外界的责难,而是一场内向的、迟来的觉醒。母亲在时,她的爱以沉默的隐忍为形态,被他痛苦的壁垒全然隔绝;直到母亲离去,他才终于获得一种“后见之明”,得以清晰地回望与审视。那份爱曾经的形态,如同水落石出,第一次如此分明地裸露在他眼前——而这“看见”的刹那,已是永诀。动人的正是这无法弥补的顿悟。
作者“看见”了母亲那份沉默而具体的艰难。正如文章所写:“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。”这份深刻的理解,迫使她将汹涌的母爱压抑成克制的守望。他后来才艰难地拼凑和想象出那样的画面:母亲是怎样一次次目送他摇着轮椅独自前往地坛——她既不敢上前,因知那是儿子唯一的避难所,渴望他获得片刻的宁静;又无法不忧心,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背影,心中承受着怎样的焦灼与无助。她站在原地,进退维谷,她的爱,在理解与疼惜的撕扯中,变得无比艰难。
作者也看见了自己的“傲慢”。他痛悔地剖析,自己当时完全沉浸在个人的苦痛中,认为全世界都欠他的,因而对母亲的关怀报以粗暴和不耐烦。这种对自身“恶”的直视,是灵魂高贵的起点。他写道:“那时她的儿子,还太年轻,还来不及为母亲想,他被命运击昏了头,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,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。”
作者的这种愧疚,本质上是爱的延迟反应。当他自己从绝望的深渊中稍微爬出,有了爱的能力时,才终于看懂当年母亲给予他的、他当时却无力接受的爱是何等深沉。这是一种深刻的“共情”能力的苏醒。
反观当下,许多人将父母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,其根源在于一种共情视角的关闭。这种心态切断了情感的回路,将源源不断的爱理解为一种无须回应,也无须探寻缘由的静态背景。接收者不再去想象这份付出的具体形态——它是否压缩了父母的时间,压抑了父母的志趣,又是否在疲惫时依然强颜欢笑。然而,一道更深的隔膜在于,他们从未将自己置于同样的情境下进行一场“镜像般的拷问”:若角色对调,自己能否做到父母这般地步?
当爱的动态过程被固化为冰冷的既定事实,感恩之心便无从谈起。
相较于共情的关闭,个别人对父母的“冷眼相待”则更进一步,性质也更为不堪。这已非简单的麻木,而是一种主动的情感转嫁——将自身在别处承受的失意或未能满足的欲望,发泄在最亲近、最安全的父母身上。这种行径,本质上是一种“情感上的欺软怕硬”。其根源在于,他们将血缘纽带所带来的安全感,异化为了一种畸形的特权,内心怀揣着一种错误的确定性:“正因为知道你绝不会离开,我才敢如此肆无忌惮。”
史铁生没有让这份对母亲的愧疚仅仅停留在个人的、沉沦的哀伤里,而是将其化为普世的爱的哲学。
他因为理解了母亲的不易,进而理解了天下所有“母亲”的艰难与伟大。作者更把这种忏悔化为一种劝诫和警醒:“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,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,羞涩就更不必,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。”这是用自己的血泪教训,去唤醒他人的共情,避免悲剧重演。
正是这份愧疚,促使他对爱、对责任与生命的脆弱进行了最彻底的审视。其伟大的意义在于,这种内省没有导向偏狭的怨恨,而是将个人的苦难淬炼成了一种深刻的悲悯,让他的灵魂在负重中变得宽厚而柔软。
我们珍视《我与地坛》,正是因为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近乎失传的情感品质:对爱的敏感、对付出的敬畏,以及对自身过失的勇敢直面。
在一个人人强调“权利”、容易变得精致的利己主义时代,史铁生的文字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。他提醒我们,真正的爱与高贵,始于放下“理所当然”的傲慢,学会在拥有时“看见”爱、珍惜爱,并怀着谦卑与感恩去回应爱。
读他的作品,不仅是一次文学享受,更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和情感的再教育。
来源:今日宁乡
编辑:陶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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